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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“拆”解的广州:消失的老城和历史文化

2013-07-22 09:24作者:叶曙明 斌 李响点击:4142

本文摘自《国家人文历史》


正在消失的老广州


一个民族要想登上伟大的神坛,必须学会尊重历史。历史在哪里?历史其实无处不在。在你我生活的城市里,每一幢由逝去时代留下的老建筑都是一页触手可及的活的史书,接通历史与现在。


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,打着“发展才是硬道理”的旗号,全国的城市都在竭力建造更高、更新、更洋范儿的现代(抑或后现代)“标志性”建筑来为“发展”寻求具象的注脚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广州历史建筑金陵台、妙高台被强拆事件是偶然也是必然。据最新的消息称,开发商被强令复建金陵台,但新建的只是一个赝品。这为我们敲响了警钟,如果不能及时转变观念,老广州乃至全中国的历史、生活、习俗将会随着老建筑一起消失在茫茫的楼群中,我们将会变成无根的人⋯⋯


老城之殇


特约撰稿|叶曙明


叶曙明


作家,近代史、广东文化研究者。早年从事小说创作,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先锋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

代表作有《重返五四现场》、《中国1927•谁主沉浮》,《大国的迷失》、《百年激荡:20世纪广东实录》、《广州旧事》、《其实你不懂广东人》、《万花之城:广州的2000年与30年》、《最是梦萦家国:霍英东与改革开放》等十几部。


二千二百多年前,当第一任南海郡守任嚣站在越秀山上,举目四眺,他所看到的,是怎样一幅图画呢?前有大江如海,浩浩茫茫,与巨洋相通;后有云山如屏,郁郁苍苍,与五岭相接。天地间,虎啸猿啼,鱼跃鸢飞,好一派山高水长的壮丽景象。


任嚣、赵佗相中了这片风水宝地,以山为城,以水为池,兴建家园。二千二百多个寒暑过去了,一代一代的先民,在这片负山带海的土地上,一起网耕罟耨,筑围造田,播下生命的种子,承受一切兴衰、荣枯、祸福、得失、贫富、贵贱、吉凶、生死的人生际遇,始终不离不弃,无一息之停,历尽风霜,备尝忧患,终于建成了今天这座雄伟而繁华的大都市——广州。


这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。每条街道,每条巷子,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。光孝路让人想起“未有羊城,先有光孝”的民谣,西村还飘着汉代茉莉的一缕清香(相传汉代陆贾出使南越,携来茉莉花种子,岭南始有茉莉。西村是陆贾登陆广州之处。),仙湖街因南汉西湖的万顷碧波而留名,六榕路以北宋苏东坡的墨宝而著称,在崔府街有南宋崔与之归家的足音,在法政路有明代湛若水讲学的身影,在越华路可倾听清代书院的琅琅书声,在骑楼街可重温民国时代的红尘喧哗⋯⋯


尽管历朝历代都留下众多鸿儒硕学的足迹,也诞生过不少世界级的豪商巨贾,但广州在骨子里却是一座平民化城市。那些在麻石小巷里长大的广州人,也许不知道李昴英是谁,却清楚地记得在巷口卖爆米花的阿叔,他像神奇的魔术师,把大米倒进一只黑乎乎的大铁蛋里,然后使劲摇着风箱,催旺炉火,几分钟后,用麻袋把黑铁蛋裹住,打开,只听“嘭”一声,缕缕白烟升起,倒出来的都变成了香喷喷的爆米花,把半条街都香透了。那是童年的气味。


也许他们连湛若水的名字都没听过,却清楚记得街尾那家副食品店,散装的豉油、老抽、陈醋、白醋,用大玻璃瓶盛着,层层叠叠摆在货架上,每只瓶子外都挂着一只竹制的筒形勺子,不论你买一斤豉油,还是五两白醋,还是三两五加皮,店员用勺子一舀,总是不多不少,锱铢无误,简直是神人也。哪家小孩来买生抽,一时忘了该买多少,店员会说:“是半斤吧,你家每次都是买半斤的。”买五柳菜的小孩,若在路上偷吃,他还没回到家,妈妈已经从街坊那里知道了,正叉着腰在门口等他呢!


也许他们已不记得伍秉鉴了,却清楚记得校门口的糖果铺,临街柜台摆着一排玻璃瓶子,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,都没有包装,看上去更真切、更诱人。那是童年的色彩。谁要买,店员打开玻璃瓶的盖子,用个小铲子铲上一把,拿纸角包好给你,有时还会附送一两颗话梅,让你觉得有意外惊喜。那时的小店都没有收银机,钱放在一只吊在半空的篮子里的,店员收钱后伸手一拉,便把篮子拉下来。找赎完了,一松手,篮子又升回半空。


也许他们早就忘掉了潘仕成,却清楚记得那些顽皮的街童,常骗邻家小孩上街口的药材铺买“执药龟”,自己躲在一边看热闹。“执药龟”是对药店店员的嘲笑,如果谁真跑去买“执药龟”,店员一定会板起脸,举手作打人状,把倒霉的孩子吓得抱头鼠窜。不过也没见哪个小孩真被打过,因为大家都是街坊。


这一切,宛如一幅充满诗意与温情的市井生活图,如今已渐渐淡去。“旧城改造”运动长风一振,广州人家宁静的生活,从此一去不返。这里成了开发商的天堂,这里是设计师的乐园,有权改造城市的人,以“最高”为美,以“最大”为荣,孜孜追求着世界最高的楼,最大的广场,最宽的马路,最豪华的歌剧院,最昂贵的豪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