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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(2)

小说:大帅府2 作者:黄世明 更新时间:2013/5/9 16:20:40

张学良说,有啊,那是咱们奉天第一个高档浴池,里边漂亮着呢,也挺舒服。哎,对了,我带你去见识见识,咋样?

于凤至说,说什么呢,男人洗澡的地方,我咋进去。

张学良说,把他们都赶走不就行了吗,那里边有一个官池,专给有钱人准备的,很干净的,走,咱马上走,洗一洗,出身透汗,没准病就好了呢。

张学良说的浴池叫登瀛泉,是一个叫李子善的浙江人开的。李子善原来也是开理发店的,与张学良的师傅杨孝忠是同乡。来东北快十年了,挣了些钱,便兑了理发店,与几个朋友合伙开了这家澡堂子,仿的是上海的一家大浴池。

登瀛泉刚营业时只有一趟平房,分东西两个门,均朝南开。东门门楣上有块匾,写的是华清池,用的是杨贵妃的典故;西门也有一块匾,写的是狗儿汤,用的是努尔哈赤的典故。在南方人的眼里,杨贵妃总是比努尔哈赤正统,所以,华清池是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,狗儿汤就属于一般人了。当然,穷苦老百姓是连狗儿汤也进不起的,洗一次澡可以换二十斤棒子面,不如到大水坑里扎个猛子来得实惠。

张学良扶着于凤至与菜王、饼王进了登瀛泉东门。李子善已经接到电话,把所有的客人都清走了。张学良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这样清场,他不喜欢与陌生人在一个澡堂里瑕瑜互见。

李子善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,见了于凤至不由得一愣。那个年代,女人是不能进澡堂子的。说法是,女人属不洁之物,进了男浴池,会带来霉运的。所以,门厅处挂着块木牌,写着女宾谢绝。

李子善赔着笑脸,指了指牌子,大少爷,您来几次了,想是这块牌子您已经看到了。张学良走过去,把木牌摘下来,往李子善脖领里一塞,说,今天例外。李子善急忙伸手掏牌子,那神情像是往外掏自己的肠子,大少爷,求您了,这要是传出去,生意就没法做了。

于凤至见掌柜的为难,便说,汉卿,咱们回去吧,我看看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
张学良问菜王,带枪了吗?

菜王点点头,抽出枪。

张学良又问,有子弹吧?

菜王用手一扳枪机,子弹上膛。

张学良说,掌柜的不让大少奶奶进,咋办?

菜王把枪一抡,枪口顶在李子善的脑门上。李子善腿一软,跪倒在地,边磕头边说,大少奶奶请,大少奶奶请。

张学良搀着于凤至进了浴间,菜王和饼王一左一右守在门外。

走了这几步,于凤至感觉累得不行,连脱衣服的气力都没有了。张学良把她抱到床上,说,你躺着不要动,我来给你脱衣服。于凤至脸色一红,说,你长这么大,还没给别人脱过衣服吧。张学良说,只有一次,学铭小的时候,妈妈没在家,大姐在外间烧火。学铭困了,大姐让我给学铭脱衣服。上衣脱得挺顺利,裤腰带却不知怎么让我给弄成死扣了,怎么解也解不开。我一着急,抓住裤腿往下硬拽,结果,把学铭从炕上拽到了地上,脑袋磕了个大包,让我妈把我好一顿踹。于凤至被逗笑了,不怪卢妈妈总说你小时候笨,笨手笨脚的。哎,你不会把我也拽到地上吧?告诉你,我现在可经不起你一摔了。张学良在于凤至脸上轻轻亲了一下,放心吧,你病成这样,我再把你摔了,我妈都能气得活过来,再踹我几脚。于凤至拉住张学良的手,轻声说,其实,你挺会体贴人的。

张学良把于凤至抱进池子里,池子里的水是新放的,清澈见底。头一次进这种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洗澡,于凤至有些慌乱,叫道,汉卿,你快下来,我害怕。

张学良飞快地脱掉衣服,下到池子里,伸手揽过于凤至,说,别怕,我扶着你。

这是一个约有六十平方米的浴池,池壁、池底都镶着白瓷砖。浴池上边是高高的天窗,四四方方的,像是一个井口。天窗四周的棚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时不时有一两颗水滴扑簌簌落下,掉进水池里,脆生生的一声响,眼见着水面铺展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。

于凤至闭着眼睛,头倚靠在张学良的肩上。水中看得很清楚,于凤至瘦骨嶙峋,两条腿显得格外细长,脚踝处的骨头异峰突起,看着比平常大了不少。张学良心中一酸,拉过于凤至的手,说,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。

于凤至把手放到张学良的胸前,轻轻地抚摸着,说,你也瘦了,都怪我,拖累了你。

张学良说,你这话让我心里不好受。其实,我不是个好丈夫,你跟着我,福没享着,还弄了一身的病。

于凤至说,不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我最心爱的人。汉卿,我问你一句话,你能跟我讲真话吗?

张学良点点头。

于凤至说,我死了,你能想我吗?

张学良没有回答,鼻根却一阵阵如潮似的泛酸。他把头伸进水里,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甩了甩脸上的水珠,说,不说这些了,不好受,来,我给你搓背吧。

于凤至拿过池边的手巾,说,我已经没有力气为你做什么了,就让我给你擦擦脸吧。

于凤至把张学良的脸细致地擦拭干净,又把浸湿的头发捋了捋,说,瞧我的丈夫,眉清目秀,一表人才,真是叫人稀罕不够,老天爷,你为什么只给我这么点时间,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!

张学良再也克制不住,抱住于凤至,泣不成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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