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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(2)

小说:大帅府2 作者:黄世明 更新时间:2013/5/9 16:17:18

张怀英脸上堆满笑容,听我哥说,你这一走得三年,是吧?

冯庸说,上学是三年,如果毕业了留在那边,说不好是多少年呢。

张怀英说,我哥也真是的,说好了一起去,临了又变卦了,让你一个人孤单单地去那么远的地方。

冯庸说,我跟你哥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一起,早晚会分手,这也正常。

张怀英说,保定那边冷不冷?听说那里离口外近,风挺大的呢。

冯庸说,我也不知道,冷不冷,风大不大我都不在乎,反正别人能活的地方,我也能活。你怎么样?听你哥说,你现在身体不太好。

张怀英说,我没事,别听他瞎说,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?

冯庸说,这事多少跟我还是有点关系,我听说后,心里挺不好受。

张怀英说,你就别往自己身上揽债了,我现在都恢复正常了。

冯庸说,你身子还是虚,这屋里一点儿也不热,你看你出了那么多的汗,快擦擦吧。

与冯庸交谈的这几分钟,张怀英貌似轻松,心里却犹如火烤油煎。冯庸看着她,她想哭;冯庸与她说话,她还是想哭。靠着那根针,她一次次地刺自己的手指,才把眼泪硬生生地顶了回去。只是这种控制实在是艰难,再加上紧张,脸上不觉间香汗淋漓。冯庸这一说,张怀英越发感觉浑身燥热,额间、颌下流出更多的汗。在冯庸的注视下,张怀英有些慌乱,不由自主地从手袋里伸出手,掏出手帕擦汗。却不知,那手已满是鲜血,血把手帕都染红了。

冯庸大吃一惊,你的手怎么了?怎么有这么多的血?

张怀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用双手捂住脸,泪水掺着血水从指缝间流出。貂皮手袋掉落在地上,从里边掉出一个沾满鲜血的钢针。

冯庸明白了,心里一急,忙拉住张怀英的手,说,我看看,伤成什么样了?

张怀英挣开冯庸的手,仍把脸捂得紧紧的,却抑止不住地哭出声来。

冯庸感觉心中也被那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,喉咙一紧,眼泪已经涌入了眼窝。他掏出手帕,擦了一下眼睛,把手帕递给张怀英,说,把血擦擦吧,外边已经有人在看了。

张怀英还是低着头,捂着脸,哭得越发哀凄。

冯庸把手袋捡起,放在张怀英的身边,说,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,也不想解释,你就把我当作这世上最无情的人吧,你值得为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去哭吗?

张怀英摇摇头,哭声几乎变成了哭号。

大概是听见了张怀英的哭声,张学良推门进来。一见张怀英满脸是血,吓了一跳,几步跑到张怀英身边,说,小妹,你怎么了?哪里来的血?

张怀英放下手,抬起头,凄凄地叫了一声“哥”,身子一软,瘫在张学良怀里,昏了过去。

远远地有火车驶来,候车室的窗子在抖。站长拿着一个仿佛消防队用的铜铃,边摇边走到站台上,背对着窗户喊道,去北京的注意了,车马上就要进站了。

冯庸像没听见一样,仍呆呆地看着张怀英。张怀英还没苏醒,脸上的血已经擦净,手里还攥着那个被血染红的手帕。

张学良抱着张怀英出了站台,冯庸拿着张怀英的手袋跟在后边。张学良回头看了看,说,你还跟着干什么?你走吧,车都进站了。冯庸也不回答,径直走到汽车前,打开车门,说,你们坐后边,我开车。张学良说,你不走了?冯庸突然发火了,上车!

车慢慢地驶出了沟帮子车站,向着奉天开去。张学良抱着张怀英坐在后边,西服前襟和衬衣领上血迹斑斑。

车到新民时,张怀英醒了,看见冯庸在开车,愣了一愣,说,哥,咱这是去哪儿?张学良说,回奉天,送你去医院。张怀英慢慢坐起来,对冯庸说,冯大哥,你把车停下吧。

冯庸看着后视镜说,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吧,你这个样子,可把你哥吓坏了。张怀英说,我不要紧了,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。冯大哥,你把车停下吧。

冯庸把车停在路边,回过头对张学良说,一会儿到奉天,你领小妹去医院吧,我就不陪你们了,我去赶下一趟车。

张学良说,我再送你回去吧。

冯庸说,汲金纯在新民,我找他要个车。你们赶紧走吧,找个好大夫给小妹看看。再说了,你们俩身上都是血,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,别人还以为发生什么凶杀案了呢。冯庸说着,僵硬地笑笑。

张怀英说,真不好意思,冯大哥,误了你的车。

冯庸再笑笑,没关系,我走了,你们保重。

冯庸下了车,掉头向来的方向走去。

张学良点起一支烟,倚在车门旁,看着冯庸在阒无一人的路上渐行渐远,问了一句,小妹,咱们走吗?

车里没有回答,张学良忙转回身,却见张怀英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睫毛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。

一路无话。车到奉天城郊时,天已黄昏,夕阳把路两旁的山林染得金灿灿的,很是辉煌。张怀英说,哥,你听过李叔同的《送别》吗?寿妈妈教我们唱的,那词也写得好: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;一杯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

哥,你在听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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